《論民主》第14章 為什麼市場資本主義不利於民主?

14
為什麼市場資本主義不利於民主?

若要我們從民主的角度來近距離考察市場資本主義,就會發現它具有兩面性。就像羅馬神話裡的兩面神(Janus,它有完全不同的兩張臉,一張是友善的,它朝向著民主,另一張是充滿敵意的,它朝向著另一面。
民主和市場資本主義被鎖在持續的衝突中,每一方都在改變和限制著另一方。
1840年,英國已經完全建立了一個在勞動力、土地和資本方面進行自我調節的市場經濟。市場資本主義在所有方面都戰勝了它的敵人:不僅在經濟理論和實踐上,而且在政治、法律、觀念、哲學和意識形態上也是如此。看上去,它的對手完會被打垮了。然而,即使在一個人民有權自由表達的國家——比如前民主時代的英格蘭,如此完全的勝利也難以持久。[1]市場資本主義總是會給一些人帶來一些收益,也總是會給另一些人帶來害處。
儘管選舉權受到嚴格限制,但英國代議制政府的其他政治制度大體上建立起來了。在適當的時間——1867年和1884年——選舉權擴大了;1884年以後,絕大多數男性擁有了投票權。因此,政治制度為有效表達對不受限制的市場資本主義的反對提供了機會。那些感覺到自己被不受限制的市場資本主義傷害的人,通過求助於政治和政府領導人來尋求保護。自由放任(laissez-faire)經濟的反對者找到了表達他們不滿的有效途徑:政治領導人、運動、政黨、政治綱領、思想觀念、哲學、意識形態、書籍、期刊,而最重要的方式就是投票和選舉。新成立的工党則集中關注工人階級的困境。
儘管很多反對者只是建議規範市場資本主義,但另一些則希望乾脆廢除它。而一些折中的人則認為:先讓我們規範它,以後再消滅它。那些主張廢除市場資本主義的人從未成功。而那些要求政府干預和規範的人卻往往能實現目標。
這種情況發生在英國以及西歐和許多說英語的國家。在一個政府受到民眾抗議運動影響的國家中,自由放任政策是難以維持的。在民主國家裡,缺乏政府干預和管制的市場資本主義是不可能存在的,理由有兩個。
首先,基礎市場資本主義制度本身需要廣泛的政府干預和管制。競爭市場、經濟實體的所有權、執行契約、防止壟斷、保護財產所有權,所有這些以及市場資本主義的其他方面都依賴於政府的法律、政策、秩序等等行為。市場資本主義不是,也不能完全進行自我管制。
其次,如果沒有政府的干預和管制,市場資本主義不可避免地會給很多人帶來傷害;那些受到傷害或將要受到傷害的人希望政府進行干預。經濟主體由於完全受自我利益動機的驅使,很少會考慮其他人的利益;相反,他們有很強的動機去忽視別人的利益,如果這樣做能使自己受益的話。對別人做了壞事,他們就找到如下的理由來撫平自己的良心:“如果我不這樣做,別人也會。如果我不把工廠的污水排放在河裡,不把廢氣排放在空氣裡,別人也會這麼做的。如果我不賣那些不安全的產品,別人也會這樣做的,如果我不去做……別人也會的。”在一個或多或少存在競爭的經濟裡,事實上確實是這樣的,你不這樣做,別人也會的。
當不受限制的競爭和市場決定作出的決策一旦給人帶來傷害的時候,人們一定會提出疑問。能不能減少或消滅這種傷害?如果能,需要付出多大的代價來實現這一目標?經常出現的情況是,一部分人的利益受到損害,而另一部分人獲得收益,那我們怎麼去判斷這種情況是否可取?哪一種解決方案是最好的?或者,如果沒有最好的方案,是不是至少會有一種可接受的方法?這些決定是怎麼做出來的,應該由誰做出呢?這些決定是怎樣或通過什麼方法執行的?
很顯然,這些不只是經濟問題,它們也是道德和政治問題。在一個民主國家裡,公民得出這些答案的時候,不可避免地轉而求助於政治和政府。對市場經濟進行干預的目的,在於能改變一個本來可能會產生傷害的結果,而這時最容易想到的最有效的干預主體就是政府。
當然,心懷不滿的公民是否能成功要求政府參與干預,受到許多因素的影響,其中最主要的是相互力量之間強弱的對比。而歷史經驗表明,在所有的民主國家裡,沒有管制的市場造成的或將要造成的傷害已經誘導政府進行干預,以此來改變那種可能帶給許多公民傷害的後果。(在許多非民主國家中也一樣。但我們這裡所關注的問題是民主與市場資本主義之間的關聯。)
在以信守市場資本主義而聞名的國家,如美國,它的聯邦、州和地方政府對經濟的干預涉及方方面面,不勝枚舉。下面只是其中的一小部分:
失業保險:
老年人退休金;
避免通貨膨脹和經濟衰退的財政政策;
食品、藥品、航空、鐵路、高速公路、街道安全法規:
公共健康、傳染病的控制、學齡兒童的強制性疫苗;
醫療保險;
教育;
股票、債券和其他有價證券的出售;
商業、居住區和其他的區域劃分;
建築標準;
    保證市場競爭,防止壟斷,以及其他貿易限制;
強制徵收和削減進口關稅和配額;
給醫生、牙醫、律師、會計和其他專業人員核發執照;
建立和維護國家和州立公園、娛樂場所和野生保護區;
規範商業企業以防止和修復環境損害;
規範煙草產品的銷售以減少煙癮、癌症和其他惡性後果;
如此等等。
總結:沒有一個民主國家會存在一個這樣的市場資本主義(即使有也完全不可能長期存在),其中不存在廣泛的政府管制和干預以改變它的有害影響。
然而,如果一個國家民主政治制度的存在明顯地影響了市場資本主義的運行,那麼這個國家的市場資本主義的存在也會強烈地影響該國家的民主政治制度。這可以說是一種射向兩個方向的“冷箭”(causal arrow):從政治到經濟,從經濟到政治。
市場資本主義不可避免地會產生不平等,它引發了政治資源配置中的不平等,從而限制了多元民主的潛力。

名詞解釋
政治資源(political resource)就是一個人或一個團體直接或間接佔有的用來影響其他人行為的任何東西。隨著時間和空間的變化,人類社會數量巨大的各個方面內容都可能轉變成政治資源:武力、武器、金錢、財富、商品和服務、生產性資源、收入、地位、榮譽、尊重、影響、愛、魅力、資訊、知識、教育、聯絡、通信媒介、組織、職位、合法地位、對觀念和信仰的控制、投票,等等。一種理論上的極端是,政治資源能得到平等的分配,在一個國家的投票也是如此。另一種理論上的極端是,它可能被集中在一個人或一個團體手中。在平等還是完全集中之間,政治資源的分配方式可能是無限的。
我前面所列舉的絕大部分資源在任何一個地方都在被不平等地分配。儘管市場資本主義不是唯一的原因,但它是造成不平等分配如下資源的重要原因:健康、收入、地位、榮譽、資訊、組織、教育、知識…… 
由於政治資源配置中的不平等性,一些公民對政府政策、決定和行動的影響比另一些公民要大得多。那些侵權行為絕不是可以忽略不計的。因此,公民之間在政治上是不平等的——而且永遠達不到——於是,民主的道德基礎和公民的政治平等就會受到嚴重的破壞。
市場資本主義大大有利於民主發展到多元民主水準,但由於它會對政治平等產生不利後果,不利於民主超越多元水準繼續發展。
由於前面所提到的那些原因,市場資本主義是專制政體有力的溶解劑。它把一個社會的地主和農民轉變成雇主、雇員和工人;把從未受過教育、只能勉強維持生存甚至有時不能維持生存的農村大眾轉變成受教育的、有適度安全感的城市居民;把少數精英、貴族集團或統治階級壟斷轉變成資源更為廣泛分佈的狀況;從大部分人不能防止少數人掌控政府的制度轉變成大部分人能有效整合資源(不只是投票)並以此影響政府以採取有利於他們的行動的制度。市場資本主義會帶來上述這些變化,它在許多國家已經這樣做過並且繼續還會在許多發展中國家這樣做。這樣它就成為社會和政治革命性轉變的工具。
當獨裁政府試圖在少數現代國家中發展生機勃勃的市場經濟時,它們可能同時撒下了導致自己最終走向覆滅的種子。
然而,一旦市場資本主義和民主制度所引發的社會和政治轉型完成,就會出現根本性的改觀。現在,由市場資本主義引致的資源不平等導致了公民間的嚴重政治不平等。
多元民主和市場資本主義的聯姻,是否和怎樣才能對多元民主化更有利,這是一個十分困難的問題,它沒有現成的答案,肯定也沒有簡單的答案。國家的民主政治制度和它的非民主經濟體制的關係對整個20世紀的民主目標和實踐提出了一個棘手且長期的挑戰。在21世紀,這一挑戰還會持續下去。

【注釋】
[1]經典的敘述參見Kari Polanyi, The Great Transformation, New York: Farrar and Rinehart, 1944。卡爾·波蘭尼從奧匈帝國流亡到英國,後來在美國執教。

没有评论:

发表评论